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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剧是韩国近年来影视作品的翘楚之作,虽然是外传,却在深度、广度和情感塑造上完全超越了《王国》剧集第一、二季。
《王国》本剧其实是一部标准的王子落难民间的升级打怪剧,但由于加入了壬辰倭乱的历史背景,使该剧脱离了番茄酱式的美式僵尸剧套路,以及亲情、家庭主题的好莱坞裹脚布。僵尸大军在满目疮痍的朝鲜关山河谷间奔腾,虽然是玄幻故事,实际却是战争之后的离乱创伤和朝鲜贵族阶层腐化的人间炼狱的架空重构。
但由于王国本剧尤其是第二季过于注重打怪升级和血腥搏杀,虽然观感凌厉,悬疑惊悚气氛营造也十分到位,却忽视了人物塑造的力度。无论是男主王子还是女主医女,都显单薄,缺乏多面性和成长性,观众无法与之共情。
而《王国:北方的阿信》却在短短一个半小时的时长,弥补了正剧的缺陷,呈现出一个完整的、融合了家国离乱、种族纷争和个体悲剧的宏大而立体的叙事,奇幻要素没有伤害这个叙事本体的感染力及其背后所裹挟的历史信息。从某种程度上看,这部外传的野心,要远远超过奇幻历史故事的桎梏,它和《冰与火之歌》具有极大的相似性——马丁之所以虚构时空并加入奇幻元素,仅仅是为了获得架构和叙事的自由,其本意却是为了再现欧洲中世纪漫长战乱中的个体,王侯将相,抑或是升斗小民,都将在这凛冬将至的暗夜里,挣扎求生。个体的爱恨情仇,尽管无足轻重,却犹如惊涛骇浪中闪现的海燕一样,它是那无从把握、予取予夺、不可逆转的冷酷历史进程中飞翔的魂灵。没有它,历史将不会被传诵成史诗。
《王国:北方的阿信》是如何实现从奇幻故事到史诗的升华呢?可以从如下两个个视角解析。
(一) 时空背景:
《王国》一、二季实际上已经形成闭环的结构,可算圆满完结,正当观众觉得编剧金银姬技穷之时,忽然异军突起,借由北境发现生死草的信息,将故事背景从朝鲜王国南部转移至朝鲜的北部边界。这不过百公里的迁徙,却使故事堕入更辽阔的东北亚疆域之上,境界全开。
故事发生的时间可推断出是是1592年至1596年冬季(万历二十四年),早于王国正剧故事发生时间约10余年,正处于壬辰倭乱的第一阶段,即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争,明朝入援,经过一系列战争后,与1595年开始和谈,1596年末谈判破裂,1597年2月(明万历二十五年正月),丰臣秀吉发动了第二次对朝战争,史称丁酉再乱。剧中虽然没有直接出现战争场景,但正是因为战争再次爆发,楸坡镇驻军南援,而促使剧情进入高潮阶段。
因为时长所限,故事发生的主要地点只有三个:主角阿信所属的女真藩胡部村落(藩胡部是居住在朝鲜的建州女真的分支),朝鲜李朝在鸭绿江边的军营楸坡镇以及女真猪婆卫的聚居点(猪婆卫即建州卫女真,因为居住在猪婆江流域而得名。)但是这三个地点却是14世纪至16世纪末期东北亚地区各股势力角逐争斗此消彼长的复杂态势的缩影。
从汉至元,朝鲜北方一直是中国领土,元朝时与高丽的国界慈悲岭(今朝鲜黄海北道岜岭)-铁岭(今朝鲜咸镜南道和江原道交界处)一线。鸭绿江东岸的朝鲜半岛北部的广大地区,属于元帝国的辽阳行省。其地世“为女真所居”。乘元明政权互易的权力真空之际,高丽政权不断向北侵蚀,最终基本控制了鸭绿江-图们江东南的区域。明朝建立后,朱元璋通过招抚当地女真少数民族并建立卫所的方式,在东北亚建立新的统治秩序,并在鸭绿江以东的元朝故地设置铁岭卫,从而与高丽国产生冲突。征明的高丽国大将李成贵发动“兵谏”,夺取政权,臣服大明,请国号为“朝鲜”,史称李氏朝鲜。(《王国》的港台译名《李尸朝鲜》实在是一语双关的绝佳译名。)明朝为安抚朝鲜,将铁岭卫撤到鸭绿江以西,鸭绿江-图们江东南的区域终归朝鲜所有。
随着建州卫女真的崛起,沿猪婆河(鸭绿江主要支流,今名浑河)流域不断向鸭绿江扩张,进入鸭绿江东岸的土地渔猎、采参乃至定居。由于女真各卫受明朝羁糜,因此女真人所占领的土地,名义上就可能成为明朝的领土,这使图们江-鸭绿江一线的明朝和朝鲜边界问题日益凸显。为巩固对半岛北部的地区的统治,李氏朝鲜政府采取了设置堡垒城池和移民填土两套方案。 14-15世纪,朝鲜王朝前期从太宗时期(1401-1418年)开始至世宗时期(1418-1450年),在鸭绿江上游南岸所陆续设置了闾延、慈城、茂昌、虞芮“四郡”。世居于此的女真土著或被清剿、或投降归顺,或逃亡辽东,比较大的战争如1433年的癸丑婆猪之役。(《15世纪中叶以来中朝鸭绿江与图们江界河形成的历史根源——以朝鲜王朝为中心》 刘阳 河南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2017.5)。
本剧中的女真番胡部应该就是此时投降归顺朝鲜,获允在四郡之地居住,被称为“城下野人”。显然朝鲜是将这些依附的女真部落作为抵御猪婆卫女真的藩篱。剧中女主的父亲作为部落族长,不但从事屠户等低贱工作,还不得不作为朝鲜军队的密探耳目,最终还被朝鲜人无情出卖。
然而由于四郡地处边陲,地瘠民穷,以朝鲜国力很难长期驻守。 朝鲜世祖元年(1455年),除慈城郡的其余三郡首先被撤废,朝鲜世祖五年,慈城郡也不得不撤废。“移其民,空其地”,此后四郡故地被称为“废四郡”,并严禁平民进入此区域(《朝鲜王朝“四郡”撤废事件考》,刘阳,东疆学刊2019,36(03),45-52)。
那么,《王国——北方的阿信》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楸坡军镇在哪里呢?朝鲜世宗实录记载,1442年年初在鸭绿江南岸包括“闾延府薰豆、楸坡、下无路、榆坡、虞芮”等在内的19处要害地加设了万户以便于各处镇守。说明这个楸坡镇是真实存在的,它的位置应该在闾延郡和慈城郡之间的鸭绿江西岸的高地之上,可以俯瞰鸭绿江,向东70余公里即是志愿军血战的长津湖,可见该地区地势之凶险,气候之严酷。
而剧中的番胡部落,可能居住在满蒲邑城和慈城郡之间的河谷之中。剧中出现的废四郡方向的那座险峻的高山,则应该是慈城郡以北的鹤城山(海拔1276米)。
由此可见,作为一部奇幻剧,创作者却并未放松对故事时空背景的严格考据,基本能与历史对照,并无大差。
甚至本剧中发生的主要事件,都能够在历史上找到原型。比如全剧的导火线,女真人潜入废四郡山区采参而被郡守卫兵杀害,取材于1593年发生的“渭源采参”事件,其发生时间几乎与剧中相同,只不过是将发生地点从靠南的渭源郡北移到了慈城郡。
更加令人惊悚的是,历史上的慈城郡,有可能正是因为疫病流行而被废弃。 时任平安、黃海道都察使申叔舟向世祖建议撤废慈城郡的奏章中写道:“平安道慈城郡人物鮮少, 而分戍邑城及池寧貴、虛空橋三處, 因病氣每當入保, 轉相傳染, 多緻殞命”。(《中朝疆界與民族: 以十四世紀中葉至十五世紀末為中心》,刁书仁)
这不免让人联想起剧中阿信在废弃的慈城郡国师堂中看见的描写死人复活并传播尸虫的壁画。
这些时空信息和历史细节,大大加深了故事的深度和广度,使其超越了猎奇娱乐的范畴,而试图以点带面,管中窥豹,以僵尸起源为引,真正所要讲述的,却是东北亚中朝边界地区的风云变幻——努尔哈赤的建州卫女真崛起,朝鲜李朝对于宗主国土地的欲壑,日本丰臣秀吉的野望,政治的倾轧,民族的仇杀和弱者的命运,统统纠缠在一起,使整部剧呈现出游离在历史真实和传说梦魇的狭缝之间的奇特意象。
(二) 历史巨轮下的个体命运
我们读史书,只有帝王将相功业密辛,只有成篇累牍的“斩首数万”,“屠城而返”。几乎不能从中还原出那些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个体们的挣扎和情感。我们的影视作品,从本世纪初的美化歌功颂德帝王英雄,到现在网文IP批量编造的架空历史,大多虚假得让人作呕。不将剧中人置于残酷的历史巨轮下碾压,那些权谋宫斗、欢乐苦痛统统都如纸片般轻薄无聊。
这部外传最可贵的地方是,它并非是英雄史观,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于朝鲜人是异族的女真少女作为主角,极有耐心,一个半小时的时长里,有一个小时都在冷静并残酷得事无巨细的描写了这个少女的部落生活、家庭亲情、灭族、求生、受辱和成长的过程,甚至不惜让全智贤这样的大牌演员在50分钟之后才出场。节奏缓慢到让一帮吃惯了美剧快餐的观众纷纷在豆瓣打低分来发泄愤恨。而剧中的朝鲜人,都是以势利、欺诈、贪婪、色欲的反派形象出现。导演也完全不避讳一个异族少女在全是男人的朝鲜军营所必然会遭遇的侵害。这种叙事结构和人物塑造对于商业类型电影,简直就是自杀。
居然没有爱情,没有三角恋,没有傻白甜,没有玛丽苏,被士兵侮辱时没有天降花样美男拯救于水火,没有美颜滤镜、韩式平眉和华丽古装,中国影视界表示不服。
本剧出色的服道化尽量真实的还原了历史图景,鸭绿江苍凉的北地风景和幽密的原始森林,污水四溅的村落烂泥路,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服,满是污渍的皴裂面孔,演员说着满语,被习惯了大平光的中国观众诟病的极暗夜景照明。这些要素建构起了剧中人物的立体感。阿信所代表的,正是那些战乱之中最悲惨的底层女人,她们被践踏、被侮辱、被屠杀,没有人关注过她们。金诗雅饰演的童年阿信演技十分动人,甚至超过了全智贤,全智贤尽管试图尽量表现成年阿信忍辱负重的坚毅和木讷,但微表情略显单一,在几次需要情感波动时处理得较为单薄。但总体上,本剧的演员表现都在水准之上,只有女真人比较模式化,不如韩国电影《弓》里的形象生动。
电影的结构其实是经过了精心的构筑,前一个小时的压抑和悬念,如同将弓弦缓慢得张拉到极致,除了片头的几处描写了生死草和动物僵尸的玄幻场景,几乎完全是写实的历史剧风格。直到阿信在女真营地中发现被本族视为叛徒而受人彘之刑的父亲,并不得不亲手弑父的情感大冲突之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前面埋下的伏笔终于起爆,阿信化身复仇女神,以僵尸为武器,屠灭楸坡镇,最后用一箭钉住一个侮辱过她的士兵,吸引僵尸前来,然后用火焚烧的镜头,悲凉而飒爽,和前面藩胡部落被焚烧的场景形成呼应。
然而若只停留在这里,那不过还是一部复仇爽剧。而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才使电影的主题得以升华。阿信拖着最后一个活着的士兵走向密林深处,那些童年和她朝夕相伴的弟弟妹妹、叔伯婶娘在林中的村寨里笑容满面,欢迎她归来,温暖的场景催人泪下,千万别以为这又是一个好莱坞泰坦尼克式的煽情套路。镜头一转,暖光迅速凋落,幽蓝恐怖的色调笼罩天地,木屋里一群僵尸在嘶吼,试图挣脱锁链,这些僵尸分明就是阿信死去的亲人和族人们。原来当年阿信并未掩埋族人的尸体,而是用生死草试图复活,但他们却变成了僵尸,阿信也由此掌握了生死草的秘密。这才是全剧最中心的内核——哪怕他们已经变成了毫无人类情感的嗜血僵尸,也依然是少女阿信在这世上唯一的归处。阿信以打猎来喂养亲人,僵尸吞噬血肉,在阿信眼中,却仿佛如同亲人在欢乐地聚餐。这种绝望的孤独和决绝的羁绊,这种人类本质的情感,冲刷了奇幻僵尸带来的不真实感——被历史的巨轮碾压过的人们,他们孓立于亲人的尸体旁痛苦哀泣之时,他们会多么希望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生死草啊。
从真实的历史背景和事件生发,最终回归个体的情感和命运。以短短一个半小时的片长,构建如此宏大、曲折而立体的史诗叙事,尽管还存在些许小小的逻辑破绽,《王国:北方的阿信》无疑仍然是今年最佳的类型影片之一。在片尾,阿信向历史的巨轮发起挑战,发誓要杀尽朝鲜人和女真人,完美得勾连起王国第一、二季的剧情,并铺陈出第三季的宏大格局——显然,僵尸大战将在东北亚的大地上爆发,大明、朝鲜、女真都将卷入奔向无间地狱的洪流。
阿信是僵尸之母,也是历史上无数被碾作尘土的无辜民众的复仇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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